克里欧漫无目的地走在镇上,不断地走了一整个晚上。
走过了哪些地方?到底要走去哪里?他除了双脚疲惫,却得不到任何答案。克里欧在路旁坐了下来。
这时候,一名男子从前方走了过来,并对着克里欧说:
「早,小兄弟,想要『书』吗?」
是那位走私『书』商。
「……什么?」
「你想要『书』吧?有钱吗?」
男子伸手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本『书』,『书』似乎是放在暗袋里的样子。
「这是那位发色奇异的小姐的『书』哦。想要吗?我可是特地为你保留的。」
「为了我?」
「昨天有个穿着凉鞋的恐怖大姊来找我。她问我有没有『书』」
他应该是指哈缪丝吧。
「不过呢,我跟她说没有。我说我没印象,但那位大姊还是一直缠着我,最后她问不出个结果就放弃了。怎么样,这本可是我拚命保住的『书』你要吗?我算你便宜一点。」
「我要!卖给我!」
克里欧把整个钱包都交给了他。书商从里面拿出钱后,把钱包还给克里欧。
克里欧等不及男子离去就打开了『书』。
她的倩影再度出现在眼前。对克里欧而言,这瞬间就是一种幸福。

这时期的她比起之前看到的还要年轻。身型娇小,个子也比较矮。看起来和现在的克里欧年纪差不多。
她坐在地板上。她穿着红色洋装跪坐在地毯上,并眺望着前方。宽敞的房间里面有一张足以容纳十人的大床。地板上铺着一面绣着丰盛果实的地毯,看起来像是踩下去会陷到脚踝处似地柔软。
「……」
丝柔的呼吸相当急促。额头上冒着汗,而脸上的淡妆有点脱落。
「……」
她看着放在地毯前面的玻璃碎片。她抓起碎片,直逼喉咙的瞬间。
「……啊、呜呜。」
在刺下去的前一刻,她的手停了下来。稍微颤抖的双手握着玻璃碎片尖端,正碰触到喉咙的气管上。
丝柔的呼吸更加急促。她睁大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喉咙上细细的一道伤痕开始流出鲜血。她将玻璃尖端移动到颈动脉的位置并擦过气管,接着抵在反方向的动脉上。轻轻地划过后又离开,然后又继续抵住喉咙。
「……啊、啊、啊啊啊。」
玻璃碎片掉到了地毯上。丝柔用戴着红色手套的双手按住喉咙,愣在一旁且呼吸相当急促。
「……我受够了。」
丝柔说道。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丝柔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不停地流下眼泪并喃喃自语。
这时,一名男子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是怀札夫。他在这本书里比之前看过的还要年轻许多,可是那傲慢的脸色以及貌似恭敬、心实轻蔑的语气却完全没变。
「好消息,丝柔小姐。」
丝柔拾起了脏乱且疲惫不堪的脸庞。
「……」
「怎么啦?您这个表情好像又发生了什么好事似的。」
丝柔摇了摇头并带着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未来又再次发生了龙骸咳,是由你们的残党引起的。」
丝柔带着恐怖且绝望的声音说道。
「哦。」
怀札夫则是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那真是好消息,我和丝柔小姐两人今天都遇上了好事呢。」
丝柔却摇了摇头。
「……把制药的方法留给后世吧。要不然的话,后果会一发不可收拾的。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那真是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连姊姊也会有危险的。那是我的姊姊啊!」
「是吗?」
「求求你,已经够了吧?答应我吧,求求你。」
丝柔非常烦恼,并趴在地板上。怀札夫则是俯瞰着她说道:
「对了对了,我在您说的那个地方找到『追忆战器』了唷!如您所言,是一把蜘蛛模样的细剑。」
怀札夫打开了手上的包裹,里面是克里欧早已看过好几回的常笑魔刀——修罗幕飞。
「请您带着它,丝柔小姐。它叫常笑魔刀修罗幕飞吧?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名字啊。」
摆在丝柔面前的剑,她连瞧都不瞧一眼。

早晨。
克里欧昨日一整天都待在房内。
他不知道第三次的爆炸事件,也不知道哈缪丝正朝着这个小镇而来。他就这样毫不知情地度过了这一天。
克里欧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纹路,他的内心只想着猫色公主。
克里欧不知道她的姓名,所以无法叫出她的名字。
一想到这,克里欧就心如刀割。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克里欧而言却是足以赌上性命的重要大事。
「……常笑之魔女。」
人们都如此称呼她。第一本、第二本『书』都是称呼她为常笑之魔女。
可是,克里欧并不想这么称呼她。别说是常笑,明明几乎没看她笑过,到底是哪里常笑了?而且严格说起来,她哪里是魔女?她明明是个会喂小孩子吃药的优秀女孩。
克里欧在心中不断地赞美她。然而再怎么赞美,她也不会高兴,因为她已经死了。
「……好难受。」
克里欧吐露出这句话语。
克里欧发现自己竟然想了这么多事。自己到底是什么?不过是枚爆弹。爆弹会谈恋爱吗?爆弹有资格追求幸福吗?如果爆弹身上没有追求爱情以及幸福的心,那么他此刻的心情又算什么?
克里欧不断地思考。
他的思绪不断地来回盘旋,却做不出一个结论。

哈缪丝·梅瑟塔搭乘的螺旋桨飞机经过一整天的飞行,终于抵达了托亚托矿山的上空。空气开始混浊,螺旋机的窗户也开始浮现灰尘。
「还真该想想办法解决这空气污染呢。」
哈缪丝凝视着窗外。
托亚托矿山是哈缪丝自费投资建造的新『书』本矿山。
为了从深层坚固的地盘中挖掘出『书』,她设置了巨大的煤炭动力炉,并打造了高度机械化的削切设备。结果虽然成功地挖出贵重的古『书』,然而代价就是动力炉所冒出的煤尘笼罩了整个小镇。
「如果有风流动的话,空气应该会变干净吧。」
马特阿拉斯特说道。由于托亚托矿山一带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风,所以空气总是滞留无法吹动。如果有风吹动,这个小镇的空气多少会有所改善。
「不过,这并不能彻底改善吧?」
「的确。」
「虽然我想改善,不过我也已经没什么钱了。」
哈缪丝边说边打开了驾驶舱的窗户。强风吹了进来,使得哈缪丝的头发猛烈地飘动。
「我刚才也说过了,米蕾波你终究只是个连络员。所以你得给我乖乖地潜伏在托亚托矿山,不能擅自行动喔。」
「是。」
「马特阿拉斯特先与保安官会合,再和铁路相关人员接触。将这三个月以内进出托亚托矿山的人列表出来,再和本部的记录对照。」
「好的。」
「和其它人的连络就交给米蕾波,没有必要让他们特地来托亚托矿山一趟。」
两人点头表示了解,哈缪丝的指示一向简洁无赘。
「那么,祝代理馆长好运。」
「代理馆长,路上请多小心。」
「你们也是唷。」
简短的道别后,哈缪丝就从窗户跳了出去。她反身坠落并轻轻地回转一圈,着地动作在土壤上留下了巨大的脚印。
螺旋桨飞机逐渐远去。马特阿拉斯特从驾驶舱丢下行李,哈缪丝顺势接住了行李。
「……接下来。」
哈缪丝降落于山腹中央一座可以俯瞰矿山及小镇的山丘上,周围的草因哈缪丝降落所造成的的冲击和泥土一起连根拔起。哈缪丝用『触觉丝』感觉到从土壤里爬出来的地鼠落荒而逃的情景。
这里距离小镇大约二公里。视野辽阔且障碍物稀少,是个不错的环境。
「开始动工吧,正所谓兵贵神速。」
哈缪丝说完后便从身体中射出了许多『触觉丝』,约有二亿条的『触觉丝』乘着上升气流飘散而去。
无形的『触觉丝』扩散并降落在小镇的各处。
『触觉丝』传来了托亚托矿山混浊空气的触感。许多的情报藉由『触觉丝』传送到了哈缪丝的脑里。托亚托矿山土质的触感、住家的触感、人们肌肤的触感、声音的振动、音质、内容、小镇的风景以及人的触感。
哈缪丝从二亿条『触觉丝』所送来的情报中,筛选出她想要的情报。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她感应到男子喃喃自语地说着。
感应到写着「杀了哈缪丝·梅瑟塔」的纸张。
暗藏刀刃的女子,体内埋着爆弹的男子,体内埋着爆弹的女子,不断低声说着「杀了哈缪丝·梅瑟塔」的人们。
哈缪丝逐渐掌握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以及人数。

在一个矿山附近的用餐场所,监工对着三名正在铲除土石的工人说:
「新来的,你们不吃饭吗?」
「……」
三名行动僵硬的矿工缓缓地拾起头来。
「吃饭啦,不吃的话会没力气工作哦。」
「……吃饭吧。」
「嗯。」
男同事们对这三个人感到很反感。他们总是一起行动、绝对不脱掉衣服,即使问到他们的出生地也不肯说,就连他们是兄弟还是朋友也一概不知。
他们小声地继续交谈: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嗯,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闹区的入口附近。
「……」
乞丐向往来的人们乞讨。有人诉说自己的贫困,有人把小孩带出来博取同情,也有人唱着悲哀的歌曲。
其中有一个什么也不做的乞丐,他看着地面不断低声地念着: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一户废弃十几年,连想买新家的人也没兴趣的房子里。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出现了几位女人。每个女人都是蓬头垢面,穿着泛出污垢亮光的衣服坐在地上。这些女人很明显地都精神不正常。
「杀了哈缪丝。」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女人们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喃喃自语。

一户搬完家后没有跟任何邻居打招呼,只是一直紧闭门户的家庭里。一家四口围坐在唯一的家具——桌子旁。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并不断地念念有词。

隔天。
克里欧和昨天一样出门散步。也和昨天一样,走往镇上人潮的反方向。昨天还是三个人一起散步,但是今天却只剩下一个人。
克里欧深刻地感到仅过了一天,情况就有了剧烈的变化。克里欧和昨天一样走到那条小巷,也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
他边走边想着说不定雷利亚会在这里。
「小兄弟,如何啊?你读了那本『书』吧?」
有个声音叫住了克里欧,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是之前那位『书』商。克里欧心想他应该被武装司书带走,不过因为那位武装司书死了,所以又开始卖起了『书』。虽然事发才经过短短一天,不过克里欧也不太在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书』商好像是为了索取猫色公主的『书』钱而来,克里欧觉得他还满缠人的。
就在克里欧准备离开的瞬间,他的双眼被其中一样商品吸引住。
「那是什么?」
克里欧指着某本『书』问道。『书』商便回答:
「咦?当然是『书』的缺页啊……小兄弟,你要买吗?」
克里欧认得那本『书』的柔和乳白色,颜色就和之前猫色公主的『书』一模一样。几乎所有的『书』都是介于白色、灰色、土黄色之间,然而这本书就像牛奶般白皙。
克里欧一边想着,一边伸出了手。
当手指触摸到『书』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又再次地为之一变。
「……是那个女孩。」
克里欧并未听见自己的喃喃自语。

「……会有点痛,好孩子就要忍耐喔。」
这是最初听见的声音。克里欧马上认出那是猫色公主的声音。
「……好痛……」
「我现在要涂药啰。」
猫色公主在一间用朽木建造而成的小屋里。
有一位小孩睡在麦草中。那个看似贫困的小男孩有着一张淡茶色的脸孔,满头没有修剪的头发里长满虱子,用麦草编成的衣服上也布满了跳蚤。
小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猫色公主身旁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周围则是散发着鲸鱼油的气味。
窗外一片夜色,然而小屋内却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欣赏美丽的星光。男孩痛苦地发出喘息声,他的身旁除了猫色公主以外别无他人。
「……我好想喝水……好痛苦……」
小孩一说完,喉咙就像是被烧焦似地一直咳嗽,猫色公主则赶紧取下留在小孩手腕上的剃刀。
猫色公主白色的手套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只有手背上还留有些许的白色。她的洋装也变得肮脏不堪,原本纯白的洋装裙摆已经和抹布没有两样,胸前的蕾丝被变黑的血弄脏,背后的羽毛装饰也掉了大半,简直就像是穿洋装打扫烟囱过后的模样,全身非常肮脏。那头美丽的猫色头发用草绳绑了起来并垂在背后。
「不能喝水喔,你的肚子不能再吃东西了。乖宝宝就要再忍耐一下子喔。」
「……嗯。」
男孩瘦弱的手腕上有一道约二公分左右的割伤。猫色公主脱掉手套并露出了美丽而纤长的手指。
「会有点痒,但不可以去抓喔。」
猫色公主手中拿着一罐小瓶子。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里头的红色液体,并将其涂在男孩的伤口上。
「……这样就好了。未来一天内不管多么痛苦都不可以喝水,好吗?答应姊姊喔。」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激烈地咳嗽。
「……虽然很难受,不过你要忍耐。求求你,再忍一下就好了。」
猫色公主紧紧地抱住男孩的身体并对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
「……姊姊,谢谢你。」
男子躺在猫色公主的胸中说道:
「不过,姊姊你是谁啊?」

克里欧等人回到了旅社。
目前似乎还没有人把他们和镇外的爆炸联想在一起。
旅社没有其它客人,也没有人来监视他们两人。
克里欧和雷利亚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床上。
「哈缪丝·梅瑟塔应该在图书馆。克里欧,接下来怎么办?」
克里欧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们被下了命令在这里杀了哈缪丝·梅瑟塔,就在这里杀掉她吧。」
「……也是。」
雷利亚语毕便缩进床里。
「我要睡了。」
克里欧没有回答。
雷利亚到底是准备就寝?还是单单躺在床上而已?克里欧并不在乎。
「……嗯?」
坐在床上的克里欧察觉到裤子的口袋里似乎有个东西。
他转过身,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瞄到一块透明的石板,是一本『书』。克里欧虽然对这本『书』何时放到口袋这件事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但他马上就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是那位走私『书』商塞进克里欧口袋里的。
他大概是想硬塞进去之后再向他索费吧。克里欧正想将『书』拿出来,准备拿去丢掉的同时。
他并不知道存储元件会流入到接触『书』的人身上,存储元件会在持有人的脑中复制并且储存。
这种状态称之为『读书』。碰触『书』时若没戴手套的话,就会擅自开始『读书』
克里欧眼前的景色为之一变。
究竟该怎么形容这瞬间的惊奇呢?
眼前出现了不该存在的风景,那肮脏床铺的触感已被吹抚身体的风所取代。
在『书』里,克里欧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只有眼睛、耳朵还有肌肤的触感还存在书里。他能从任何角度观看书中的风景,能在耳边听见所有的声音。克里欧觉得自己仿佛在作梦。
『书』里正好是黄昏时分。平坦的山丘绵延不绝,西沉的夕阳辉映在不属于书中的克里欧眼前。
「为什么?」
出现了一道粗犷男人的声音。
「没什么理由。」
又出现了一道纤细女子的声音。
「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五十年来奉献于战事、日夜不休不断锻炼的你,将会败在我这个手腕细如瘦竹之人的手上。不过就算这件事再怎么不合理,也不需要任何理由解释。」
「……为、什么?」
「因为这是修罗幕飞——常笑之魔刀。」
如铁丝般细长的剑发出了挥动的声音,男人的胸中也同时响起了肺部空气外泄的声音。
一名男子倒卧于夕阳下,一名女子则是感伤地凝视着一切。早已气绝身亡的男人手上紧握着一把铁枪。
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仿佛将被烧成灰烬般。
女子低头看着男子的尸体说:
「真是个可怜人。」
女子一边细语,一边甩了一下那把细剑,沾在剑刃上的血花四散而去。而纯白色的手套上则沾上了些许血迹。
长至手肘的绢制手套以及裙摆大得夸张、极尽奢华的礼服,就像是晴空中的浮云般白皙。如今,这些服饰也和天空的浮云般被夕阳染红。她的头上戴着同为白色的宽缘帽,帽子上装饰着一朵用蜡固定的白百合。女子的脸被帽子遮住,只看得到鼻子以下的部位。
克里欧想起『书』商说这大约是三百年前的书。
那是个不像现代有蒸气机或枪械,是一个以马匹、宝剑、魔法为主的时代。没有人民议会或共和政府,是由国王、贵族、骑士所治理的时代。
据说那个时代的魔法比现代发达许多。
由于现代大多仰赖便利的机械,因此魔法已经没落。日常生活里,几乎没有机会遇到魔法师。只有在特别的技术人员或武装司书那类极为少数的人群当中才能看到魔法师。
不过,据说那个时代有许多法力高强的魔法师。克里欧猜想那位女子或许就是个魔法师。
「您正在观看这本『书』吧。」
女子说道。克里欧发现她的声音十分年轻,从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年纪和他相仿或比他稍大的少女。
少女将右手上的剑遮在眼前。
那是一把奇特的剑。
剑柄上刻有蜘蛛的纹样,少女的手就握在制作精巧的八只脚之间。多节的蜘蛛脚割破少女的绢制手套,并且让她的手指渗出血来。刀身从蜘蛛的臀部延伸出来,如蜘蛛丝般地纤细。
少女开口说:
「这把剑是常笑之魔刀——修罗幕飞,是世上仅存七样的『追忆战器』之一,也是残存的七样战器中,最单纯、最嗜血的武器。所谓的『追忆战器』是亘古乐园时代众神所使用的武器。这把修罗幕飞,是司书天使当中执行惩罚者所使用的武器。」
没有人响应少女的话,可是,少女仍继续述说着。
「所有的『追忆战器』都附有神力,并且被下了永远的诅咒。我无法破坏它,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够办得到。即使任意丢弃它,剑也会召唤其它主人进而取代我成为这把剑的主人。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她将常笑之魔刀——修罗幕飞的刀身,倏地收进剑柄内。
「对了,我可以谈谈我自己吗?」
少女说完后,便脱下了帽子并丢开它。她的头发散了开来,有如飞舞的蝴蝶般轻柔地落在背后。
她的发色相当奇妙,该如何形容这种发色呢?
整体而言是栗子色。但又夹杂了白色以及黑色,交错的颜色形成斑斓的花纹,就像是花猫的毛色。
徐徐的风吹动着少女的头发,少女水嫩且温和的脸庞,朝向着夕阳并且闭上了双眼,她的表情悲伤却楚楚动人。
「回想起来,我拥有这个力量已有十八年。比起我所拯救的人,受到伤害的人可能更多。其实我并没有必要去伤害任何人的。」
克里欧思索着少女究竟在和谁说话。
「一边后侮着伤害别人,却又不断夺走人命的我,除了自责之外,只是一事无成。没有对痛苦的人们伸出援手,在黑暗的房内受尽罪恶的责难。深怕伤害到他人,却更惧怕自己受到伤害。追求富裕,盲从自己的欲望。私欲、贪心、胆小、怠惰,这就是我的全部。您一定很同情我吧?也许您也很瞧不起我吧?不过,我不在意。」
「我只想待在您的身边。不管距离多远,只要我的碎片在您身旁,我就心满意足了。是的,仅只如此。」
少女踏出了步伐。
「当我的话语传到之际。请您前往您所珍视之人失去了其珍贵之人的场所。长久以来您所追求之人,将会在后面助您一臂之力。在风止瞬息的那俄顷片刻,请您毫不犹豫地向前奔去。是的,我也会。我也对您……充满感谢。我真的很幸福。」
她停顿了一会又说:
「我的别名很多。现在是如此,以后也是如此。救国之圣女、常笑之魔女,过去也曾有人叫我小花猫。可是,我还是希望别人叫我真正的名字。」
少女微微地展露了笑容,那是个腼腆而害羞的笑容。
没多久,夕阳被蓝色的天幕取代。
不知何时,新月已高挂在空中。
世界宛如被切成两半似地,克里欧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这里是旅社房间的床上,究竟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克里欧就这样保持着抓住『书』本缺页的动作僵立在原地。窗外的天色渐暗,旅社的女主人正在处理客人的肮脏衣物。
克里欧拉长了衬衫衣袖盖住手,并把『书』拿了出来。这回什么事都没发生。
克里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书』,心脏也激烈地跳动着。她那悲伤的笑容令克里欧留下强烈且深刻的印象。克里欧环顾着四周,总觉得心情浮浮躁躁地无法冷静下来。仿佛此刻发生了大事一般,克里欧总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做些什么不行。于是他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
「……到底怎么回事?」
克里欧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紧盯着那本放在床上的『书』。
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本奇妙的『书』。克里欧不懂她话中的含意,也不知道她在对谁说话。若说她在自言自语,那也太不自然了。
话说回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虽然她希望别人称呼她的本名,然而却不知道其本名为何。只说了好几个别名——救国之圣女、常笑之魔女、小花猫。这几个都不像是本名,特别是小花猫这个称呼。
我该怎么称呼她呢?克里欧开始思考。
花猫色发色的公主——太长,有点饶舌。
花猫发色的公主——还是太长。
猫色发的公主、猫色公主。对了,这个好。
「猫色公主。」
克里欧试着说出这个称呼。
才刚替她取好名字的克里欧,突然有种少女近在身边的感觉。
克里欧拿出布袋,将『书』放在最底层。
雷利亚还在沉睡,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过了一段时间,雷利亚仍未起床。
克里欧决定一个人去吃晚餐,于是便走到一楼的餐厅。目前投宿在这间便宜旅社的只有克里欧等人。
在餐厅兼具旅社柜台的小房间内只有一张木桌,克里欧不发一言地在木桌旁坐了下来。旅社的女老板正和附近邻居串门子。当克里欧一来,妇女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克里欧说:
「小兄弟,你知道吗?」
「……什么事?」
克里欧如此反问。光看她们的神情就知道发生了一些事,克里欧担心她们开始怀疑起休耶不见踪影的事。
万一自己的真实身份曝光的话,要杀害哈缪丝·梅瑟塔可就难上加难。
可是,这些妇人谈起的并非休耶。
「今天中午过后发生了一起骚动,一位武装司书好像被杀了呢。」
「……是哈缪丝·梅瑟塔吗?」
一听到武装司书,克里欧不禁慌了一下并出口反问。克里欧唯一知道姓名的武装司书只有哈缪丝·梅瑟塔。
「当然不可能。死掉的是馆长的部下,叫……叫什么名字?啊、对了,叫路易蒙。路易蒙先生。」
路易蒙,是个初次听到的名字。既然是哈缪丝·梅瑟塔的部下,克里欧的心中立刻浮现出那名大汉的身影。
「……怎么死的?」
「不清楚,听说是被爆弹炸死的。」
克里欧的心脏瞬间震了一下,幸好并没有被妇人们发觉。旅社的妇人们并没有兴趣和克里欧闲聊下去,她们继续七嘴八舌地发表彼此的猜想。
克里欧将面包、汤以及烤硬的肉片放到盘内,开始吃了起来。
他望向窗外,人们正慌慌张张地在沐浴于夕阳下的小镇里走动。满布尘埃的小镇,就连黄昏时分也是灰蒙蒙的,沉入东方山脉的太阳只能将灰色的天空稍稍染红,这小镇真是一片灰暗,从矿山冒起的烟覆盖着整个小镇。
克里欧想起『书』中的黄昏,更加觉得这个小镇灰暗得非比寻常。
克里欧将汤匙放在汤里,望着夕阳发呆。他幻想了一下在灰色天空另一头的瑰红夕阳,但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种心绪。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那是发生在休耶·夏福斯及卖面包青年被炸死之后不久的事。
武装司书路易蒙·曼哈顿正走在正午时分的镇上。路易蒙是位体型高大的男子。上半身的肌肉犹如盔甲般,并拥有一双壮硕的大腿,庞大的躯体包覆在灰色西装及整齐烫平的衬衫里。单看服装的话,就像一名在企业工作的上班族。但是,他的体型以及腰际所配戴的大枪显示着他不同于常人的身分。因为那把枪上刻有无人不晓的武装司书徽章。
路易蒙甩弄着巨型枪枝,走在矿山通往小镇的下坡道上。
之前才将逮捕到的走私『书』商交付给镇上的保安官,现在那位走私书商应该正被严厉地斥责了一顿吧。
路易蒙认为应该要更加严格地取缔走私『书』的行为。『书』无法复制,因此每本书都有其保存价值。若不交由图书馆管理,这些『书』不是外流就是遗失。
话虽如此,这次走私『书』的事件和他现在的任务无关。路易蒙认为还是专注于他现在的任务上就好。
路易蒙走入了一家酒馆兼餐厅的店里准备吃午饭。他拿出银制的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正好十二点整。路易蒙便坐在柜台前,拿出十基尔耶的纸钞放在柜台上.
「鸡排及香草玉米色拉。」
「配菜呢?」
「炸……不、大盘的马钤薯泥。」
「大盘的……这样的大小可以吗?」
「不够,再多一点。」
餐厅的主人一边看着路易蒙巨大的体型,一边惊叹地准备料理。
「这位客人您体型真壮,身高体重大约多少?」
路易蒙立刻回答。
「十六莱拉又二分之一拉亚利。二十一又三分之一托赫拉。」
「可以换算成公尺与公斤吗?」
「我想想。」
路易蒙在脑海中开始计算。一拉亚利大概等于二公分,一莱拉是一拉亚利的六倍,所以乘于十二是一百九十三公分。一马地等于十五公克,一马丹是它的七倍,一托赫拉是七倍的七倍,所以……
「一百九十三公分,一百一十公斤左右吧。」
「哇啊,真是魁梧。」

「克里欧·东尼斯。」
有人在黑暗的彼端如此叫唤着他。
克里欧·东尼斯抬起了头,却什么都看不到,他抬起了紧贴在石地上的脸颊。
克里欧感到胸口非常疼痛。每当呼吸时,胸中便响起一阵风吹过的声音。他口干舌燥,只要一动舌头,口中就有东西剥落。他感到异常地疼痛,然而克里欧却无心留意这一切。
克里欧想擦拭掉黏在脸颊上的口水,却无法如他所愿。他的手腕被既黏稠又潮湿的绳子绑着,双手被压在倒卧的身体下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克里欧·东尼斯,何谓人类?」
突然传来了一道男性的声音,但周围却不见人影。在克里欧身旁的石地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留声机,上面有一片铜制的圆盘正在旋转着,似乎是从留声机的喇叭所传出的声音。
克里欧对着它回答:
「所谓人类,是天神的众子当中最受宠爱的孩子,也是集合天地光辉的生命体。天神以爱为经、以自由为纬,用其一生所编织出幸福绣帷之存在。」
克里欧早巳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他不得不说。
自己似乎从前天中午到现在为止都尚未进食。他的记忆相当模糊,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曾吃过东西。被绑住的手腕相当疼痛。皮肤因汗水而浮肿了起来,绽开的肉似乎也开始化脓。指尖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晓得手指还在不在自己手上。
「继续说下去,克里欧·东尼斯。」
「必须去救助受伤的人类,必须去拯救受苦的人类,必须去爱孤独的人类。」
「为何?」
「因为全部的人类都是为了得到幸福而降临到这世界上,都是为了被爱灌溉才降临到这世界上的。」
「我再问一次,何谓人类?」
「有权得到世上所有幸福者,即为人类。爱、被爱、满足、没有痛苦,被无上的幸福包围度过一生者,即为人类。」
「很好。」
克里欧继续与留声机对话。
这是早已决定好的对话内容。除了这决定好的内容之外,其它事情一律不得提起。除了这事先决定好的内容之外,亦不得思考其它事情。克里欧的存在价值其实和留声机并没什么两样。
「那么,克里欧·东尼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克里欧·东尼斯不是人类。」
「克里欧·东尼斯是什么?」
「克里欧·东尼斯是爆弹。」
「克里欧·东尼斯是爆弹吗?」
「克里欧·东尼斯是爆弹。」
克里欧突然发现有人正注视着他。不知何时,一名男子打开了仅能容纳两人的石屋房门并走了进来。
克里欧的右小腿突然感到一阵疼痛。那名男子正踩着克里欧的脚,他的脚被压在石地上,骨头痛得咯咯作响。当他以为小腿就要从膝盖上断掉时,这回换腰被踢了一脚。克里欧的身体像铅笔一样在地上打滚,俯身的克里欧无力地抬起了头。
不知不觉问,留声机停止发出声音,由男子取代留声机发出问题。
「克里欧·东尼斯,你是什么?」
「克里欧·东尼斯是爆弹。」
男子似乎很满意克里欧的回答。
「完美的回答。」
男子一说完,房间的灯就亮了起来。克里欧因为光线相当刺眼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看来完成了。」
男子如此说道。究竟完成了什么?克里欧没有余力多想。他的身体既疼痛又疲惫不堪,他不愿思考、也不愿去感觉任何周遭的事物。
「克里欧·东尼斯,让我告诉你关于你诞生的理由。」
男子对着趴在冰冷石地上的克里欧说道:
「你是为了杀死哈缪丝·梅瑟塔而诞生的。重复说一次,克里欧·东尼斯。」
伤疲不堪的克里欧听从了男子所说的话。哈缪丝·梅瑟塔是谁?为什么要杀死她?要怎样杀死她?虽然有一堆不明了的事情,但他却没对这些问题抱持任何疑问。
「克里欧·东尼斯是为了杀死哈缪丝·梅瑟塔而诞生的。」
克里欧身旁的男子说道:
「再重复一次。」
「是为了杀死哈缪丝·梅瑟塔。」
「再一次。」
「是为了杀死哈缪丝·梅瑟塔。」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杀死哈缪丝·梅瑟塔。」
绑住克里欧手腕的绳子突然被解开了,他的肌肤因接触到外在空气而疼痛不堪,而这痛楚感让克里欧皱起了眉头。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杀死哈缪丝·梅瑟塔。」
克里欧慢慢站了起来。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杀死哈缪丝·梅瑟塔。」
克里欧喃喃自语。留声机早已停止,男子亦早已离去,没有任何人与克里欧继续交谈。
「杀死哈缪丝·梅瑟塔。」
克里欧在无人的房间里喃喃自语。
这就是克里欧·东尼斯最初的记忆。

吹来了一阵莫名之风。风一停,只感到周围布满了灰尘。克里欧·东尼斯因闻到风的味道而醒了过来。眼前是一张同样布满灰尘的木床以及一件铺在上面的薄床单。
克里欧感到自己清醒了过来。
外面十分明亮,是个早晨的来临。在灰暗的玻璃对面,是一大片比玻璃更加灰暗的天空以及云朵。
好久没做梦了,这是克里欧拥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梦。
杀死哈缪丝·梅瑟塔。自从记得这句话的那天起,已经过了半年。克里欧在布满灰尘的床上伸展着僵硬的身体。
这里是一间小旅社的二楼。狭窄的房间里只并列着三张床铺,吊挂在天花板的油灯上还有一只蛾的尸体。克里欧就住在这间遍布蜘蛛网的肮脏房间里。
「……摸一摸倒还不会痛。不过,只要一动身体还是会很痛。」
有人开口说话。克里欧的床边有两名男子正在交谈,他知道这两人的名字——雷利亚·布克华特以及休耶·夏福斯。休耶·夏福斯赤裸着上半身横躺在床上,雷利亚·布克华特则是坐在他的旁边。雷利亚似乎正在看着休耶的胸膛。
「向前弯曲时会痛吗?」
「不管往哪里动都非常痛……你看,化脓了。」
休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雷利亚看到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嗯……真的化脓了。」
「是啊,从昨夜开始就不太对劲。」
雷利亚的床已经经过整理,看来两人似乎很早就起床了。
「怎么了?」
克里欧向雷利亚发出询问。
「休耶的身体不太舒服。」
雷利亚如此回答。
「休耶的伤口化脓了,可能是灰尘跑进了胸内的缺口。我没什么大碍……克里欧你呢?」
克里欧被雷利亚这么一问,便将手贴放在胸部上,从瘦弱的胸膛可以感觉到几根肋骨的存在。
克里欧的手在胸膛的正中央,大约在心脏微微右侧的部分触摸到一块大石头。
克里欧很谨慎地抚摸那块埋在胸腔里的石头。
被雷利亚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不太对劲。只要一按那块石头,肺部就会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并且呼吸困难。
「可能有灰尘跑进去了,我想大概是空气的关系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
雷利亚一边说着并一边解开灰色衬衫的纽扣,露出了和克里欧一样瘦骨嶙峋的胸膛。
他胸口的正中央部份和克里欧同样埋着一块大石头。
「这里的空气很差……肉和石头之间容易堆积灰尘,得赶紧擦一擦才行。」
为了埋设石头,胸膛的肌肉被深深地挖了出来。皮肤就像解剖过的青蛙腹部般被切开,在胸部中央开了一个大窟窿,其中的几根肋骨早已被取出或削平。
之后将石头埋入洞中并盖上事先早已切开的皮肤,再用钉子将皮肤钉在石头上。被拉开的皮肤呈现黑色坏死状,且变得干干皱皱的,坏死的肌肉与肋骨从撕裂开的皮肤隙缝曝露在空气中。
被埋入的是具有粘土性质的茶褐色石头,那颗石头比一个拳头大了不少。许多铜线就像血管般裸露在表面。而石头的四周,则是埋设了铁钉还有金属片之类的爆裂物。石头的下面则是用强力胶黏上装有黑砂的真空管,这些黑砂是在常温下即可引爆的黑色火药。
「一个不小心搞不好就会引爆。虽然我认为不至于会发生这种事……」
雷利亚抚摸着石头并担心地说道。
雷利亚和克里欧都知道这块具有粘土性质的石头内塞满了高性能的炸药,而且也知道真空管若是破裂,就会间接点燃炸药并将周围化成灰烬。
雷利亚的胸中也埋着一颗爆弹。
「最好小心点。一旦自己引爆,其它人也会跟着一起陪葬。」
休耶开始说话,他的胸内当然也和雷利亚一样埋着爆弹。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
表示相同意见的克里欧,体内同样也有爆弹。
胸内埋着爆弹的三名男子彼此神情不安地互相对望。
「休耶,你还会痛吗?」
雷利亚抚摸着休耶的爆弹,休耶则是「呃」地发出了类似呕吐的呻吟声。
「……比刚才好多了,应该再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是喔。总之先把脓擦掉吧,以后再……」
想要继续说下去的雷利亚却不晓得要说什么。
克里欧明白他为何说不下去的理由。
「雷利亚,我们没有『以后』」
克里欧如此说道,而雷利亚的表情仍然不变。
「是这样没错。」
「在我的爆弹坏掉之前,要赶紧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休耶皱着眉头如此附和着。
「没错,要尽早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克里欧重复说着这句话,雷利亚也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三人像是合唱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句话。

「稳定下来了吗?」
雷利亚对休耶提出疑问。休耶点了点头,并将卷起的衬衫衣角放了下来。
三人并肩坐在床上。他们投宿的这间便宜旅社,房内除了床铺以外几乎空无一物,连桌椅之类的基本设备都没有。
「只要脓一流出来,就要马上擦掉。」
雷利亚这么说。
「我知道。」
三人当中由雷利亚担任领导的角色。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他年纪最大,并且知识最丰富的缘故吧。克里欧认为他的年纪大概在二十岁上下,但实际上却无法得知。
眼神看似精悍且意志坚强的雷利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们的领导者。
休耶比克里欧年长,却比雷利亚还小,大约十七岁左右。没有特别突出的特征,长相也很普通,克里欧花了不少时间才勉强记住他的容貌。这位脸色不佳并且一副病怏怏的少年,总是带着一副紧张不安的神情,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
三人当中就属克里欧年纪最小,大约十五岁左右。他是三人中个子最小,再加上稍微有些驼背的缘故,所以就算他站起来,看起来仍然很矮小。克里欧长长的浏海盖过了眼睛,而后面的头发则是长到脖子。从侧面来看,就好像头上戴着头巾似的。他的脸和休耶一样阴沉且无神,只有那双眼睛散发出异样的黑暗光芒。
三人都清一色地穿着卡其色裤子以及灰色麻质衬衫。衣服已经好几年没用熨斗烫过,全都褪色且皱巴巴的。床边的衣架上,也挂着三件同样已褪色的茶色衬衫,除了尺寸不同之外,每件的样式全都一样。
「接下来该怎么办?」
雷利亚对着另外两人问道。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克里欧如此回答后,雷利亚又反问了回去。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该怎么做?」
「…………」
克里欧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总之,我们现在是观光客。」
休耶这么说道。
「那就先观光吧。」
克里欧和雷利亚互相看着对方。
「也对。」
「这主意不错。」
两人说完后,三人同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三个人放在旅社的行李袋都很小,而且每个都是大小相同的茶色布袋。
「要带着行李吗?」
克里欧问道。
「只要带需要的东西就可以了吧。」
雷利亚回答。
「也对。」
克里欧往布袋里一瞧,就看到了写在布袋内侧里的文字。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行李袋里面放了最低限度的必备物品,例如替换衣物、地图、日记、钱包、笔以及墨水等等生活用品。
笔杆上亦写着一行文字。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地图上也写上了红字。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三个人每天都要写日记,但日记的内容每天都一样。
『今天没有杀死哈缪丝·梅瑟塔。』
至于最后一页,并非是克里欧的字迹而是印刷字体。
『今天和哈缪丝·梅瑟塔一同炸死。』
克里欧拿出了地图和钱包,其它东西则不晓得会不会派上用场。
『小刀呢?』
『不确定,还是带着吧。』
雷利亚对克里欧如此回答。
克里欧将小刀收在裤子大腿处的暗袋,小刀上也刻着那句话。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走吧。」
雷利亚说完后,三人便缓缓地走出房间。

三人离开旅社后,便往小镇的方向走去。
灰白色天空以及灰黑色的小镇映入了克里欧的眼帘,三人来到的是托亚托矿山城镇,这是个大约住有五千人的小镇。
托亚托矿山城镇位于世界最大国家——伊斯摩自由共和国的西端,大约位在普罗多山脉的正中央。小镇被南北延伸的巨大山脉所包围。越过山脉的西方是干燥的大草原,越过山脉的东方则是广阔的苍海。东方除了有一座港都之外,方圆百里内都不见人烟。托亚托矿山城镇就像被创世者摆错位置般地座落在边陲之地。
在这个地方建立城镇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这里有一座可以挖掘『书』的矿山。
居住在托亚托矿山城镇的人们,他们的工作几乎都是为了挖掘『书』,而且过着与『书』密不可分的生活。这里是个靠『书』支撑经济命脉的小镇。
早上的托亚托矿山城镇充满了活力,成群的男人离开家门并朝矿山出发。
他们肩上背着工作用的尖锄以及钻孔机,成群结队地走在镇上,身上飘散着尘土与机油的气味。
他们即将进入矿山开山辟石,并将『书』挖掘出来。如果能顺利挖出前后完整的『书』,晚上就可以尽情享用啤酒及烟熏猪肉。如果没挖出『书』来,就只能啜饮穷酸的豆子汤。
走在镇上的,几乎都是抱着发财梦的人们。克里欧他们就行走在充满机油及煤炭气味的道路上。
小镇的正中央被铁路一分为二,行驶在铁路上的是堆满煤炭的推车。四名男人用肩膀推着推车走向山里。
而在他们对面迎面而来的是一台堆满『书』的推车,这台车一边压得铁轨咯咯作响,一边顺着铁路下山。
推着推车的男人们合声唱着歌:
「我们是矿夫~~鼹鼠是朋友~~蟋蟀是伙伴~~矿山到底是天国还是地狱~~后面有可怕的武装司书~~若是出现可爱女孩的『书』~~请让我亲一个~~」
男人们推着推车,从克里欧他们的身旁经过后便不见踪影。
铁路一直延伸到小镇入口的车站。『书』在车站以火车运至邻镇,之后再改搭船只送达图书馆。
克里欧等人搭火车来到托亚托矿山城镇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休耶开口问其它两人。
他的手指向了山腹中看似突起物的烟囱。
虽然由于距离太远而无法看得很仔细,不过仍看得出那是巨大的烟囱。
所有的烟囱都冒出了浓密的灰烟,烟雾覆盖了整个天空。
「好浓的烟啊……」
休耶这么说着。的确,在这镇上不论何处都布满了灰尘的臭味。天空充满了灰浊的颜色,镇上则充斥着一片灰暗。
「在矿山里燃烧大量的煤炭,再将动力注入机械挖掘出『书』。」
雷利亚如此解说。
「没办法处理那些烟吗?」
「天晓得……我想图书馆的大官们应该会想办法吧。」
回答的人仍是雷利亚。
充满煤炭、蒸气机、尘埃、灰烟、以及『书』的小镇——这是克里欧对眼前的托亚托矿山城镇的第一印象。
他们离开大马路并走进了小巷。
狭小的道路两侧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商店。
面包店前陈列着大大的全麦面包。服饰店前则是摆放着堆积如山的旧衣物,以及工人用的木靴。小酒馆或食堂在各自的店前提供热汤以及烤马钤薯给挖『书』的男人们。这些男人们一边大声喧嚣,一边站着将食物吞下肚。
一群抱着笼子、徒步贩卖各种杂货的商人们流连在他们面前。道路的另一端可以看到在矿山里丢了工作的流浪汉,以及天真玩耍的小孩子们。
三人在人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休耶、克里欧。」
走在前头的雷利亚开始说话。
「你们有看过『书』吗?」
克里欧没有回应,反而由休耶开口回答。
「没有。」
「我也是。」
雷利亚语毕便继续走着,克里欧和休耶则跟在他的身后。
「不过,说不定以前曾经看过。」
「或许吧,不过我也不清楚。」
休耶摇了摇头。克里欧虽然不发一语,但却思考着和休耶相同的问题。
克里欧只拥有半年的记忆。
从黑暗的石屋里醒来之后,只知道自己是爆弹,还有爆弹不可能会得到幸福,以及他为了杀死哈缪丝·梅瑟塔前天才来到这个小镇这些事。
在这个镇上杀死哈缪丝——除此之外,克里欧没有别的目的,而在来到这个城镇的火车上遇见了雷利亚和休耶。
「要不要随便聊聊?」
雷利亚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
克里欧反问了回去。
「老是保持沉默地一直走,别人也会觉得很奇怪吧。」
「……或许吧。」
克里欧看了看周围。到目前为止,走在镇上的人们还没注意到克里欧等人。但对他们而言,受到他人怀疑也许不是一件好事。然而他们却没有话题可以闲聊。除了杀死哈缪丝·梅瑟塔之外,克里欧对其它事情完全一无所知。
「要聊什么?」
雷利亚回答了克里欧的问题:
「来聊聊神吧。」
「神?」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听过一些关于神的事情。」
雷利亚以一种怀念的口吻如此述说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休耶问雷利亚。
「我也不知道,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
「难道你还有没被删除的记忆?」
克里欧和休耶都很惊讶。雷利亚则回头对着他们说:
「你们没有记忆吗?」
「……我没有。」
休耶如此回答雷利亚。
「我也是。」
克里欧也是相同的答案。
「……这样啊。」
雷利亚显得神情有些怅然,随后便不再说话。
「别提这些了,为了杀死哈缪丝,我们先随便聊聊吧。」
换克里欧提起了话题。
「这个嘛……要从哪里聊起呢?」
雷利亚想了一会儿后,开始说道:
「我也不太记得是听谁说的、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这知识仍然存在于我的脑海里。亘古以前,世上出现了一位『起始与终焉的管理者』。最初,『起始与终焉的管理者』耗费了百万年才从混沌之中创造出了天、地、海。接着,他将剩余的混沌凝结并加以削整,花了十万年创造了动物和植物。之后,再将剩余的混沌加工,花了一万年创造了人类。最后,他切开自己的身体造出了三尊神。」
雷利亚继续说道,休耶和克里欧则安静地听着他的话语。
「这三尊神分别从『起始与终焉的管理者』手中接下工作。由他们分别管理分成三份的世界。这三位分别是『掌管未来的管理者——奥伦托拉』、『掌管现在的管理者——托伊托拉』、『掌管过去的管理者——邦特拉』。『起始与终焉的管理者』将世界交给这三位新任管理者后便陷入了长眠,于是世界就这么诞生了。」
雷利亚继续说道:
「过去神——邦特拉的工作是记录以及管理人类的所作所为。邦特拉为此而设立了图书馆。为了不让人类随意进入,他在地下挖掘迷宫并在里面建造了一座图书馆。至今图书馆仍存在,也还在使用中。这栋图书馆即是神立邦特拉图书馆。接着,邦特拉就制作了『书』。邦特拉收集了死者的灵魂并埋在地底下。灵魂一旦埋在地底内,将会自然地失去生命力,完全失去生命力的灵魂就会形成化石。形成化石的灵魂收藏着该名人类保有的所有记忆。只要用手触摸它,就能体验到其拥有的记忆。邦特拉让司书天使们挖掘并管理着『书』。」
恰巧有位男子抱着装『书』的笼子经过诉说这一切的雷利亚身旁。『书』看起来似乎才刚出土,上面还沾有泥土。
「以前,由神掌管人类的时代称为乐园时代。乐园时代没有战争、也没有贫困或是犯罪,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和平。不过,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神没有办法继续待在人类的身边。神将世界委托给人类管理之后,便离开了人间。三位世界管理者之一的过去神——邦特拉被封印在图书馆的馆长室,再也无法出来。因此,邦特拉便交给人类来管理图书馆。之后,不管是挖掘出『书』、或是管理图书馆,都变成了人类的工作。代理邦特拉掌管图书馆的人们,被称为武装司书。」
「嗯……这我知道。」
休耶回答道。
「走出图书馆的迷宫、还有打倒守护图书馆的魔物这两件事是成为武装司书的条件。所以,武装司书的全部成员都具备超乎常人的战斗力,以及拥有与历史学者并驾其驱的知识。在这世界上要成为武装司书可说是难上加难。在众多的武装司书当中,拥有最强实力的司书就会成为邦特拉图书馆的代理馆长。你们两个应该也知道吧,那个人就是哈缪丝·梅瑟塔。」
克里欧的确也听过哈缪丝·梅瑟塔这个名字。
史上仅只有四名的女性世界代理管理者。她是世界上最强的战士,也是世界上最强的暗杀者。
「雷利亚你还知道的真多。」
休耶如此回应。
「嗯,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会知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因为几乎所有的记忆都丧失了。」
「为什么只记得这些事情呢?」
「不知道。」
雷利亚歪着头,反倒是从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克里欧开口了。
「够了。」
「……」
「总归一句,杀了哈缪丝·梅瑟塔吧。」
「……是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三人便结束了交谈,之后再也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克里欧有点羡慕拥有些微记忆的雷利亚。
不过,就算拥有这些记忆,对于杀死哈缪丝一事并不会有任何帮助。正由于我们只是单单为了杀死哈缪丝·梅瑟塔而存在的,所以雷利亚肯定是个瑕疵品。
当克里欧一这么想,他郁闷的心情就稍微好过了一点。克里欧再次确认了一次自己杀死哈缪丝·梅瑟塔的决心。
就在此时。
「小哥们,你们对『书』有兴趣吗?竟然懂神话故事,小哥还真有学问呢。」
有一道声音叫住了行走中的三人。
一位男子在小道一端的砂土上铺上布巾,布巾上排列着沾满尘埃的『书』。一位秃头的男子坐在摊位前向克里欧等人招手。
是位『书』商。
「要不要看看啊?可以算你便宜点喔!」
『书』商一说完,克里欧就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书』。
『书』的外观看起来是一片略比手心大的小石板,完整的『书』是长方形的,不过,店内排列的『书』大多都不太完整,有缺页的、或被切割成两半、也有支离破碎的。
「各位来看看。这是昨天才刚挖出来的『书』,每一本都十分珍贵。可以留着自己享受,也可以卖到图书馆大赚一笔。看看吧,每一本部是超一级封印品的贵重书籍喔!」
任意贩卖『书』是犯法的行为,然而『书』商却不以为意似地在三人面前大声叫卖。
「那边三位穿着同样衣服的小哥们,我这『书』摊可是专门为了你们而摆的喔!」
克里欧等人正准备离去,走私的『书』商则是一副为了推销不惜死缠烂打的样子。
『书』商站了起来并朝他们靠近,似乎将目标锁定在走在后头的克里欧。
「喂,最年轻的小兄弟,看看这本『书』如何?这是我昨天亲手挖到的二百年前帝国时代将军的『书』喔!这本可是我从深埋的土堆中将它挖出来的。你就当做被我骗了,买回去看看吧。」
雷利亚回头对克里欧说:
「克里欧,别理他。走吧。」
「好。」
然而『书』商并没有放弃。
「别这么说嘛!看看嘛~~对将军没兴趣吗?那么这本怎么样?」
『书』商拉住克里欧的衣角,并拿出了另一本『书』,克里欧回头瞧见了男子拿出的『书』。
不知为何,剎那间,克里欧被那本『书』吸引住了。
这本『书』乍看之下像是一片半透明、尖锐三角形状的玻璃板,是片可以握在手心的袖珍『书』本的缺页。
「虽然『书』的缺页只能看少少的一部份。不过相对地,我可以算你便宜一点。」
「克里欧,你在做什么?该走了。」
这是一本白晰且半透明、雪白色的『书』。不知为何,克里欧从这本『书』上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温暖感觉。不知为何,这本『书』令人觉得它很重要。
「摸摸看嘛,你会吓一跳的。怎么样?这可是三百年前一位公主的贵重『书』籍喔!」
「克里欧!」
被雷利亚这么一叫,克里欧才回过了神。他挥开了『书』商的手,跑向位于前方的雷利亚及休耶。
「喂,小兄弟,别这么狠心嘛!」
『书』商男子追了上来,这纠缠的举动让克里欧逐渐火大起来。
克里欧将收在大腿侧暗袋里的小刀握在手上。
虽然克里欧在使用小刀上是外行人,但他判断要杀死这种人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别找我麻烦,我必须杀掉哈缪丝·梅瑟塔。
就在克里欧心中闪过这句话并亮出小刀的瞬间。
「喂!你有神立图书馆的许可吗?」
一名男子突然走了过来并抓住『书』商的手。
男子的体型比起高大的雷利亚还要高出一个头,和克里欧相较之下简直是不寻常地巨大。他是个虎背熊腰的男子,腰上还配戴了一把大枪。克里欧看到枪把上刻着一个门锁图案的徽章。
「那个……我忘记带出门了。」
「……跟我过来一下。」
高大的男子轻轻地拎起『书』商。
「啊……是真的啦……」
『书』商努力地想蒙混过去,不过高大的男子完全没将他的辩解听入耳。他把『书』商扛在肩上并走到了大马路上。
雷利亚看着壮汉的背影对两人说:
「……他是武装司书。」
「什么?」
「那个代表天神代理人、象征过去的赤铜色门锁是武装司书的徽章。」
「……雷利亚,你真清楚啊。」
休耶十分惊讶。
「不过,他不是哈缪丝·梅瑟塔吧?」
克里欧如此询问。
「没错,哈缪丝·梅瑟塔是女的。」
「那就和我们无关。除了哈缪丝·梅瑟塔之外,其它人的死活都与我们无关。」
克里欧这么说着,然而雷利亚却似乎若有所思。
「走吧,雷利亚。一起去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是啊,一起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嗯,也对。」
三人再度缓缓地踏出脚步。

走了一会儿后,三人穿过了小巷。
前方没有住宅也没有店家,他们来到了郊区的一片空地。此处有着一圈表示城镇边界的栅栏,旁边杂乱地丢弃了一堆铁屑、废物、燃烧煤炭的残渣以及其它垃圾。对面则只看得到一望无际、绵延不绝的灰色山峦。
「没路了。」
「是啊。」
三人停下了脚步,突然后面有人开口说道:
「哈哈哈,你们刚才真是危险耶。」
三人回头看着说话的男子。
一位脸上浮现着自然笑容的青年,一边推着车一边走向克里欧。手推车里有堆积如山的黑面包,旁边放着一块插着菜刀的起司块以及小酒桶。
似乎是卖面包的小贩。青年一边咯咯作响地推着推车,一边接近克里欧等人。
「你们真幸运。刚刚那个大叔什么都推销,住在这一带的人都曾经是受害者,不过也没人碰过大损失就是了。」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将推车上的面包拿给三个人看。
「对了,你们吃过午饭了吗?我的面包才刚烤好,很好吃喔!」
三人彼此互看了一眼。
的确到了用餐时间。
三人便坐在堆积在路旁的木材上,青年则在一旁拔起了插在起司上的菜刀。
「你们三个人为什么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呢?」
青年一边切着面包一边询问。
青年看起来和雷利亚年纪差不多,看得出是一位心地善良的青年。可能是从小就开始工作的缘故,他贩卖起司与面包的叫卖声和动作都很熟练。
「没什么原因啦。」
雷利亚耸耸肩地回答了青年。
夹着起司的黑面包一个一基尔耶,加了姜的麦芽啤酒一杯一基尔耶。
雷利亚从钱包里拿出皱巴巴的十基尔耶纸钞,并收下找回的四枚一基尔耶的硬币。
青年熟练地用菜刀将面包切开并夹上起司。
没一会儿三人就拿到面包,虽然他们没有点酒,他却从酒桶倒了麦芽啤酒分给三人。
三人便沉默地开始吃起面包。
「虽然便宜,却还满好吃的。」
雷利亚说道,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奉承。
克里欧没有任何感想,只是啃着面包、喝着啤酒。
「……哈缪丝·梅瑟塔在哪?」
克里欧轻声地说道,但卖面包的青年似乎没有听得很清楚。
「什么?要再来一杯啤酒吗?一杯一基尔耶。」
克里欧站起来又问了一次:
「告诉我,哈缪丝·梅瑟塔在哪里?」
克里欧逐渐靠近青年,卖面包的青年则被克里欧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吓到。
「告诉我。」
当克里欧正要拿出刀时,身后的雷利亚抓住了他的手腕。
「对不起,这家伙有点奇怪。可以再来一杯啤酒吗?」
「……谢谢惠顾。」
将一基尔耶的硬币放入口袋的青年,狐疑地看着克里欧。
「另外有件事想请问你,可以吗?」
「请说。」
青年露出疑惑的神情,大概是认为自己不小心招揽上了奇怪的客人吧。
「你知道哈缪丝·梅瑟塔住在哪里吗?」
「哈缪丝·梅瑟塔住在哪里?」
青年重复了一次雷利亚的问题。
「住在哪里……她是图书馆的馆长,所以应该在图书馆吧?」
「邦特拉图书馆吗?」
「那是当然的啰。你们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雷利亚搔了搔头。
「这样啊,说的也是。」
青年的目光怀疑地看着雷利亚。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