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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欧面前有一块又冰又干硬的吃剩面包,克里欧捡起它并吃了下去。
尽管没有活着的意义,肚子还是会饿。克里欧想到自己竟然在考虑该饿死还是该撑死这种无聊的想法,而微微地笑了起来。
道路上有小孩子在奔跑,而克里欧则是看着这副情景。他并不是对小孩子们产生兴趣,他之所以会把目光投视在自己附近的移动物体上,不过是基于动物的习性罢了。
「那边、跑去那边了。」
「没有啊!」
「到底去哪里了?」
「不知道。」
「我们回家吧!」
「风变大了……」
「好像快下雨了。」
孩童们充满活力地玩耍,而克里欧只是毫无感情地看着他们。
「再叫一次吧!」
「嗯,好啊!」
孩童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似地。这么说来,他们好像总是和一只猫玩在一起,大概是在找那只猫吧。
他们集合起来一齐大叫:
「小~~花~~猫~~」
克里欧几乎跳了起来。他不可能忘记,那是丝柔自己曾经提起的外号之一。
「那只猫!」
孩童们被突然对着他们说话的克里欧吓到。
「那只猫在哪里?」
虽然也许只是偶然。不过,克里欧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
「啊?我不知道耶。」
其中一位小孩这么说,其它的小孩则是举起手回答。孩童们很害怕突然找他们说话的克里欧。
其中一位小孩举起手说:
「我知道它是谁的猫唷!」
「咦?」
「它是卡特赫洛哥哥的猫喔!」
是个耳熟的名字,克里欧不敢置信地问:
「……是卡特赫洛·马歇亚吗?」
小孩点了点头。
「伊雅·米拉的男朋友?」
小孩又再次点头。

哈缪丝离开小镇,将据点移到了别的地方。
距离矿山颇远的地方有个废弃的材料回收场。周遭没有人烟,有许多被破坏也没关系的物品,是个颇适合作为战场的场所。
哈缪丝打算在这里迎战希葛尔。
如今唯一的手段就是战斗,并且获胜。虽说战斗能力几乎全被封锁,但哈缪丝可不打算就此认输。
「……」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并集中精神。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克里欧一边问路,一边前往伊雅的家。
风势愈来愈强,彷若子弹的雨滴打湿了克里欧的脸。当头发湿到有水滴滴落时,克里欧找到了伊雅的家,那是一间小公寓的顶楼。爬上狭窄的楼梯后,就是这两人的家。
『卡特赫洛·马歇亚伊雅·米拉』
两人的名字就如同互相依偎似地,一起被写在门边。
克里欧站在门前犹豫不决。该不该见她一面呢?就算自己没有生存的意义,他仍想知道丝柔的一切。克里欧的这份情感不曾动摇过。

克里欧漫无目的地走在镇上,不断地走了一整个晚上。
走过了哪些地方?到底要走去哪里?他除了双脚疲惫,却得不到任何答案。克里欧在路旁坐了下来。
这时候,一名男子从前方走了过来,并对着克里欧说:
「早,小兄弟,想要『书』吗?」
是那位走私『书』商。
「……什么?」
「你想要『书』吧?有钱吗?」
男子伸手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本『书』,『书』似乎是放在暗袋里的样子。
「这是那位发色奇异的小姐的『书』哦。想要吗?我可是特地为你保留的。」
「为了我?」
「昨天有个穿着凉鞋的恐怖大姊来找我。她问我有没有『书』」
他应该是指哈缪丝吧。
「不过呢,我跟她说没有。我说我没印象,但那位大姊还是一直缠着我,最后她问不出个结果就放弃了。怎么样,这本可是我拚命保住的『书』你要吗?我算你便宜一点。」
「我要!卖给我!」
克里欧把整个钱包都交给了他。书商从里面拿出钱后,把钱包还给克里欧。
克里欧等不及男子离去就打开了『书』。
她的倩影再度出现在眼前。对克里欧而言,这瞬间就是一种幸福。

这时期的她比起之前看到的还要年轻。身型娇小,个子也比较矮。看起来和现在的克里欧年纪差不多。
她坐在地板上。她穿着红色洋装跪坐在地毯上,并眺望着前方。宽敞的房间里面有一张足以容纳十人的大床。地板上铺着一面绣着丰盛果实的地毯,看起来像是踩下去会陷到脚踝处似地柔软。
「……」
丝柔的呼吸相当急促。额头上冒着汗,而脸上的淡妆有点脱落。
「……」
她看着放在地毯前面的玻璃碎片。她抓起碎片,直逼喉咙的瞬间。
「……啊、呜呜。」
在刺下去的前一刻,她的手停了下来。稍微颤抖的双手握着玻璃碎片尖端,正碰触到喉咙的气管上。
丝柔的呼吸更加急促。她睁大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喉咙上细细的一道伤痕开始流出鲜血。她将玻璃尖端移动到颈动脉的位置并擦过气管,接着抵在反方向的动脉上。轻轻地划过后又离开,然后又继续抵住喉咙。
「……啊、啊、啊啊啊。」
玻璃碎片掉到了地毯上。丝柔用戴着红色手套的双手按住喉咙,愣在一旁且呼吸相当急促。
「……我受够了。」
丝柔说道。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丝柔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不停地流下眼泪并喃喃自语。
这时,一名男子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是怀札夫。他在这本书里比之前看过的还要年轻许多,可是那傲慢的脸色以及貌似恭敬、心实轻蔑的语气却完全没变。
「好消息,丝柔小姐。」
丝柔拾起了脏乱且疲惫不堪的脸庞。
「……」
「怎么啦?您这个表情好像又发生了什么好事似的。」
丝柔摇了摇头并带着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未来又再次发生了龙骸咳,是由你们的残党引起的。」
丝柔带着恐怖且绝望的声音说道。
「哦。」
怀札夫则是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那真是好消息,我和丝柔小姐两人今天都遇上了好事呢。」
丝柔却摇了摇头。
「……把制药的方法留给后世吧。要不然的话,后果会一发不可收拾的。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那真是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连姊姊也会有危险的。那是我的姊姊啊!」
「是吗?」
「求求你,已经够了吧?答应我吧,求求你。」
丝柔非常烦恼,并趴在地板上。怀札夫则是俯瞰着她说道:
「对了对了,我在您说的那个地方找到『追忆战器』了唷!如您所言,是一把蜘蛛模样的细剑。」
怀札夫打开了手上的包裹,里面是克里欧早已看过好几回的常笑魔刀——修罗幕飞。
「请您带着它,丝柔小姐。它叫常笑魔刀修罗幕飞吧?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名字啊。」
摆在丝柔面前的剑,她连瞧都不瞧一眼。

早晨。
克里欧昨日一整天都待在房内。
他不知道第三次的爆炸事件,也不知道哈缪丝正朝着这个小镇而来。他就这样毫不知情地度过了这一天。
克里欧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纹路,他的内心只想着猫色公主。
克里欧不知道她的姓名,所以无法叫出她的名字。
一想到这,克里欧就心如刀割。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克里欧而言却是足以赌上性命的重要大事。
「……常笑之魔女。」
人们都如此称呼她。第一本、第二本『书』都是称呼她为常笑之魔女。
可是,克里欧并不想这么称呼她。别说是常笑,明明几乎没看她笑过,到底是哪里常笑了?而且严格说起来,她哪里是魔女?她明明是个会喂小孩子吃药的优秀女孩。
克里欧在心中不断地赞美她。然而再怎么赞美,她也不会高兴,因为她已经死了。
「……好难受。」
克里欧吐露出这句话语。
克里欧发现自己竟然想了这么多事。自己到底是什么?不过是枚爆弹。爆弹会谈恋爱吗?爆弹有资格追求幸福吗?如果爆弹身上没有追求爱情以及幸福的心,那么他此刻的心情又算什么?
克里欧不断地思考。
他的思绪不断地来回盘旋,却做不出一个结论。

哈缪丝·梅瑟塔搭乘的螺旋桨飞机经过一整天的飞行,终于抵达了托亚托矿山的上空。空气开始混浊,螺旋机的窗户也开始浮现灰尘。
「还真该想想办法解决这空气污染呢。」
哈缪丝凝视着窗外。
托亚托矿山是哈缪丝自费投资建造的新『书』本矿山。
为了从深层坚固的地盘中挖掘出『书』,她设置了巨大的煤炭动力炉,并打造了高度机械化的削切设备。结果虽然成功地挖出贵重的古『书』,然而代价就是动力炉所冒出的煤尘笼罩了整个小镇。
「如果有风流动的话,空气应该会变干净吧。」
马特阿拉斯特说道。由于托亚托矿山一带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风,所以空气总是滞留无法吹动。如果有风吹动,这个小镇的空气多少会有所改善。
「不过,这并不能彻底改善吧?」
「的确。」
「虽然我想改善,不过我也已经没什么钱了。」
哈缪丝边说边打开了驾驶舱的窗户。强风吹了进来,使得哈缪丝的头发猛烈地飘动。
「我刚才也说过了,米蕾波你终究只是个连络员。所以你得给我乖乖地潜伏在托亚托矿山,不能擅自行动喔。」
「是。」
「马特阿拉斯特先与保安官会合,再和铁路相关人员接触。将这三个月以内进出托亚托矿山的人列表出来,再和本部的记录对照。」
「好的。」
「和其它人的连络就交给米蕾波,没有必要让他们特地来托亚托矿山一趟。」
两人点头表示了解,哈缪丝的指示一向简洁无赘。
「那么,祝代理馆长好运。」
「代理馆长,路上请多小心。」
「你们也是唷。」
简短的道别后,哈缪丝就从窗户跳了出去。她反身坠落并轻轻地回转一圈,着地动作在土壤上留下了巨大的脚印。
螺旋桨飞机逐渐远去。马特阿拉斯特从驾驶舱丢下行李,哈缪丝顺势接住了行李。
「……接下来。」
哈缪丝降落于山腹中央一座可以俯瞰矿山及小镇的山丘上,周围的草因哈缪丝降落所造成的的冲击和泥土一起连根拔起。哈缪丝用『触觉丝』感觉到从土壤里爬出来的地鼠落荒而逃的情景。
这里距离小镇大约二公里。视野辽阔且障碍物稀少,是个不错的环境。
「开始动工吧,正所谓兵贵神速。」
哈缪丝说完后便从身体中射出了许多『触觉丝』,约有二亿条的『触觉丝』乘着上升气流飘散而去。
无形的『触觉丝』扩散并降落在小镇的各处。
『触觉丝』传来了托亚托矿山混浊空气的触感。许多的情报藉由『触觉丝』传送到了哈缪丝的脑里。托亚托矿山土质的触感、住家的触感、人们肌肤的触感、声音的振动、音质、内容、小镇的风景以及人的触感。
哈缪丝从二亿条『触觉丝』所送来的情报中,筛选出她想要的情报。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她感应到男子喃喃自语地说着。
感应到写着「杀了哈缪丝·梅瑟塔」的纸张。
暗藏刀刃的女子,体内埋着爆弹的男子,体内埋着爆弹的女子,不断低声说着「杀了哈缪丝·梅瑟塔」的人们。
哈缪丝逐渐掌握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以及人数。

在一个矿山附近的用餐场所,监工对着三名正在铲除土石的工人说:
「新来的,你们不吃饭吗?」
「……」
三名行动僵硬的矿工缓缓地拾起头来。
「吃饭啦,不吃的话会没力气工作哦。」
「……吃饭吧。」
「嗯。」
男同事们对这三个人感到很反感。他们总是一起行动、绝对不脱掉衣服,即使问到他们的出生地也不肯说,就连他们是兄弟还是朋友也一概不知。
他们小声地继续交谈: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嗯,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闹区的入口附近。
「……」
乞丐向往来的人们乞讨。有人诉说自己的贫困,有人把小孩带出来博取同情,也有人唱着悲哀的歌曲。
其中有一个什么也不做的乞丐,他看着地面不断低声地念着: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一户废弃十几年,连想买新家的人也没兴趣的房子里。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出现了几位女人。每个女人都是蓬头垢面,穿着泛出污垢亮光的衣服坐在地上。这些女人很明显地都精神不正常。
「杀了哈缪丝。」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女人们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喃喃自语。

一户搬完家后没有跟任何邻居打招呼,只是一直紧闭门户的家庭里。一家四口围坐在唯一的家具——桌子旁。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杀了哈缪丝·梅瑟塔。」
并不断地念念有词。

隔天。
克里欧和昨天一样出门散步。也和昨天一样,走往镇上人潮的反方向。昨天还是三个人一起散步,但是今天却只剩下一个人。
克里欧深刻地感到仅过了一天,情况就有了剧烈的变化。克里欧和昨天一样走到那条小巷,也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
他边走边想着说不定雷利亚会在这里。
「小兄弟,如何啊?你读了那本『书』吧?」
有个声音叫住了克里欧,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是之前那位『书』商。克里欧心想他应该被武装司书带走,不过因为那位武装司书死了,所以又开始卖起了『书』。虽然事发才经过短短一天,不过克里欧也不太在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书』商好像是为了索取猫色公主的『书』钱而来,克里欧觉得他还满缠人的。
就在克里欧准备离开的瞬间,他的双眼被其中一样商品吸引住。
「那是什么?」
克里欧指着某本『书』问道。『书』商便回答:
「咦?当然是『书』的缺页啊……小兄弟,你要买吗?」
克里欧认得那本『书』的柔和乳白色,颜色就和之前猫色公主的『书』一模一样。几乎所有的『书』都是介于白色、灰色、土黄色之间,然而这本书就像牛奶般白皙。
克里欧一边想着,一边伸出了手。
当手指触摸到『书』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又再次地为之一变。
「……是那个女孩。」
克里欧并未听见自己的喃喃自语。

「……会有点痛,好孩子就要忍耐喔。」
这是最初听见的声音。克里欧马上认出那是猫色公主的声音。
「……好痛……」
「我现在要涂药啰。」
猫色公主在一间用朽木建造而成的小屋里。
有一位小孩睡在麦草中。那个看似贫困的小男孩有着一张淡茶色的脸孔,满头没有修剪的头发里长满虱子,用麦草编成的衣服上也布满了跳蚤。
小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猫色公主身旁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周围则是散发着鲸鱼油的气味。
窗外一片夜色,然而小屋内却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欣赏美丽的星光。男孩痛苦地发出喘息声,他的身旁除了猫色公主以外别无他人。
「……我好想喝水……好痛苦……」
小孩一说完,喉咙就像是被烧焦似地一直咳嗽,猫色公主则赶紧取下留在小孩手腕上的剃刀。
猫色公主白色的手套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只有手背上还留有些许的白色。她的洋装也变得肮脏不堪,原本纯白的洋装裙摆已经和抹布没有两样,胸前的蕾丝被变黑的血弄脏,背后的羽毛装饰也掉了大半,简直就像是穿洋装打扫烟囱过后的模样,全身非常肮脏。那头美丽的猫色头发用草绳绑了起来并垂在背后。
「不能喝水喔,你的肚子不能再吃东西了。乖宝宝就要再忍耐一下子喔。」
「……嗯。」
男孩瘦弱的手腕上有一道约二公分左右的割伤。猫色公主脱掉手套并露出了美丽而纤长的手指。
「会有点痒,但不可以去抓喔。」
猫色公主手中拿着一罐小瓶子。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里头的红色液体,并将其涂在男孩的伤口上。
「……这样就好了。未来一天内不管多么痛苦都不可以喝水,好吗?答应姊姊喔。」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激烈地咳嗽。
「……虽然很难受,不过你要忍耐。求求你,再忍一下就好了。」
猫色公主紧紧地抱住男孩的身体并对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
「……姊姊,谢谢你。」
男子躺在猫色公主的胸中说道:
「不过,姊姊你是谁啊?」

克里欧等人回到了旅社。
目前似乎还没有人把他们和镇外的爆炸联想在一起。
旅社没有其它客人,也没有人来监视他们两人。
克里欧和雷利亚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床上。
「哈缪丝·梅瑟塔应该在图书馆。克里欧,接下来怎么办?」
克里欧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们被下了命令在这里杀了哈缪丝·梅瑟塔,就在这里杀掉她吧。」
「……也是。」
雷利亚语毕便缩进床里。
「我要睡了。」
克里欧没有回答。
雷利亚到底是准备就寝?还是单单躺在床上而已?克里欧并不在乎。
「……嗯?」
坐在床上的克里欧察觉到裤子的口袋里似乎有个东西。
他转过身,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瞄到一块透明的石板,是一本『书』。克里欧虽然对这本『书』何时放到口袋这件事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但他马上就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是那位走私『书』商塞进克里欧口袋里的。
他大概是想硬塞进去之后再向他索费吧。克里欧正想将『书』拿出来,准备拿去丢掉的同时。
他并不知道存储元件会流入到接触『书』的人身上,存储元件会在持有人的脑中复制并且储存。
这种状态称之为『读书』。碰触『书』时若没戴手套的话,就会擅自开始『读书』
克里欧眼前的景色为之一变。
究竟该怎么形容这瞬间的惊奇呢?
眼前出现了不该存在的风景,那肮脏床铺的触感已被吹抚身体的风所取代。
在『书』里,克里欧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只有眼睛、耳朵还有肌肤的触感还存在书里。他能从任何角度观看书中的风景,能在耳边听见所有的声音。克里欧觉得自己仿佛在作梦。
『书』里正好是黄昏时分。平坦的山丘绵延不绝,西沉的夕阳辉映在不属于书中的克里欧眼前。
「为什么?」
出现了一道粗犷男人的声音。
「没什么理由。」
又出现了一道纤细女子的声音。
「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五十年来奉献于战事、日夜不休不断锻炼的你,将会败在我这个手腕细如瘦竹之人的手上。不过就算这件事再怎么不合理,也不需要任何理由解释。」
「……为、什么?」
「因为这是修罗幕飞——常笑之魔刀。」
如铁丝般细长的剑发出了挥动的声音,男人的胸中也同时响起了肺部空气外泄的声音。
一名男子倒卧于夕阳下,一名女子则是感伤地凝视着一切。早已气绝身亡的男人手上紧握着一把铁枪。
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仿佛将被烧成灰烬般。
女子低头看着男子的尸体说:
「真是个可怜人。」
女子一边细语,一边甩了一下那把细剑,沾在剑刃上的血花四散而去。而纯白色的手套上则沾上了些许血迹。
长至手肘的绢制手套以及裙摆大得夸张、极尽奢华的礼服,就像是晴空中的浮云般白皙。如今,这些服饰也和天空的浮云般被夕阳染红。她的头上戴着同为白色的宽缘帽,帽子上装饰着一朵用蜡固定的白百合。女子的脸被帽子遮住,只看得到鼻子以下的部位。
克里欧想起『书』商说这大约是三百年前的书。
那是个不像现代有蒸气机或枪械,是一个以马匹、宝剑、魔法为主的时代。没有人民议会或共和政府,是由国王、贵族、骑士所治理的时代。
据说那个时代的魔法比现代发达许多。
由于现代大多仰赖便利的机械,因此魔法已经没落。日常生活里,几乎没有机会遇到魔法师。只有在特别的技术人员或武装司书那类极为少数的人群当中才能看到魔法师。
不过,据说那个时代有许多法力高强的魔法师。克里欧猜想那位女子或许就是个魔法师。
「您正在观看这本『书』吧。」
女子说道。克里欧发现她的声音十分年轻,从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年纪和他相仿或比他稍大的少女。
少女将右手上的剑遮在眼前。
那是一把奇特的剑。
剑柄上刻有蜘蛛的纹样,少女的手就握在制作精巧的八只脚之间。多节的蜘蛛脚割破少女的绢制手套,并且让她的手指渗出血来。刀身从蜘蛛的臀部延伸出来,如蜘蛛丝般地纤细。
少女开口说:
「这把剑是常笑之魔刀——修罗幕飞,是世上仅存七样的『追忆战器』之一,也是残存的七样战器中,最单纯、最嗜血的武器。所谓的『追忆战器』是亘古乐园时代众神所使用的武器。这把修罗幕飞,是司书天使当中执行惩罚者所使用的武器。」
没有人响应少女的话,可是,少女仍继续述说着。
「所有的『追忆战器』都附有神力,并且被下了永远的诅咒。我无法破坏它,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够办得到。即使任意丢弃它,剑也会召唤其它主人进而取代我成为这把剑的主人。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她将常笑之魔刀——修罗幕飞的刀身,倏地收进剑柄内。
「对了,我可以谈谈我自己吗?」
少女说完后,便脱下了帽子并丢开它。她的头发散了开来,有如飞舞的蝴蝶般轻柔地落在背后。
她的发色相当奇妙,该如何形容这种发色呢?
整体而言是栗子色。但又夹杂了白色以及黑色,交错的颜色形成斑斓的花纹,就像是花猫的毛色。
徐徐的风吹动着少女的头发,少女水嫩且温和的脸庞,朝向着夕阳并且闭上了双眼,她的表情悲伤却楚楚动人。
「回想起来,我拥有这个力量已有十八年。比起我所拯救的人,受到伤害的人可能更多。其实我并没有必要去伤害任何人的。」
克里欧思索着少女究竟在和谁说话。
「一边后侮着伤害别人,却又不断夺走人命的我,除了自责之外,只是一事无成。没有对痛苦的人们伸出援手,在黑暗的房内受尽罪恶的责难。深怕伤害到他人,却更惧怕自己受到伤害。追求富裕,盲从自己的欲望。私欲、贪心、胆小、怠惰,这就是我的全部。您一定很同情我吧?也许您也很瞧不起我吧?不过,我不在意。」
「我只想待在您的身边。不管距离多远,只要我的碎片在您身旁,我就心满意足了。是的,仅只如此。」
少女踏出了步伐。
「当我的话语传到之际。请您前往您所珍视之人失去了其珍贵之人的场所。长久以来您所追求之人,将会在后面助您一臂之力。在风止瞬息的那俄顷片刻,请您毫不犹豫地向前奔去。是的,我也会。我也对您……充满感谢。我真的很幸福。」
她停顿了一会又说:
「我的别名很多。现在是如此,以后也是如此。救国之圣女、常笑之魔女,过去也曾有人叫我小花猫。可是,我还是希望别人叫我真正的名字。」
少女微微地展露了笑容,那是个腼腆而害羞的笑容。
没多久,夕阳被蓝色的天幕取代。
不知何时,新月已高挂在空中。
世界宛如被切成两半似地,克里欧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这里是旅社房间的床上,究竟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克里欧就这样保持着抓住『书』本缺页的动作僵立在原地。窗外的天色渐暗,旅社的女主人正在处理客人的肮脏衣物。
克里欧拉长了衬衫衣袖盖住手,并把『书』拿了出来。这回什么事都没发生。
克里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书』,心脏也激烈地跳动着。她那悲伤的笑容令克里欧留下强烈且深刻的印象。克里欧环顾着四周,总觉得心情浮浮躁躁地无法冷静下来。仿佛此刻发生了大事一般,克里欧总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做些什么不行。于是他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
「……到底怎么回事?」
克里欧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紧盯着那本放在床上的『书』。
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本奇妙的『书』。克里欧不懂她话中的含意,也不知道她在对谁说话。若说她在自言自语,那也太不自然了。
话说回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虽然她希望别人称呼她的本名,然而却不知道其本名为何。只说了好几个别名——救国之圣女、常笑之魔女、小花猫。这几个都不像是本名,特别是小花猫这个称呼。
我该怎么称呼她呢?克里欧开始思考。
花猫色发色的公主——太长,有点饶舌。
花猫发色的公主——还是太长。
猫色发的公主、猫色公主。对了,这个好。
「猫色公主。」
克里欧试着说出这个称呼。
才刚替她取好名字的克里欧,突然有种少女近在身边的感觉。
克里欧拿出布袋,将『书』放在最底层。
雷利亚还在沉睡,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过了一段时间,雷利亚仍未起床。
克里欧决定一个人去吃晚餐,于是便走到一楼的餐厅。目前投宿在这间便宜旅社的只有克里欧等人。
在餐厅兼具旅社柜台的小房间内只有一张木桌,克里欧不发一言地在木桌旁坐了下来。旅社的女老板正和附近邻居串门子。当克里欧一来,妇女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克里欧说:
「小兄弟,你知道吗?」
「……什么事?」
克里欧如此反问。光看她们的神情就知道发生了一些事,克里欧担心她们开始怀疑起休耶不见踪影的事。
万一自己的真实身份曝光的话,要杀害哈缪丝·梅瑟塔可就难上加难。
可是,这些妇人谈起的并非休耶。
「今天中午过后发生了一起骚动,一位武装司书好像被杀了呢。」
「……是哈缪丝·梅瑟塔吗?」
一听到武装司书,克里欧不禁慌了一下并出口反问。克里欧唯一知道姓名的武装司书只有哈缪丝·梅瑟塔。
「当然不可能。死掉的是馆长的部下,叫……叫什么名字?啊、对了,叫路易蒙。路易蒙先生。」
路易蒙,是个初次听到的名字。既然是哈缪丝·梅瑟塔的部下,克里欧的心中立刻浮现出那名大汉的身影。
「……怎么死的?」
「不清楚,听说是被爆弹炸死的。」
克里欧的心脏瞬间震了一下,幸好并没有被妇人们发觉。旅社的妇人们并没有兴趣和克里欧闲聊下去,她们继续七嘴八舌地发表彼此的猜想。
克里欧将面包、汤以及烤硬的肉片放到盘内,开始吃了起来。
他望向窗外,人们正慌慌张张地在沐浴于夕阳下的小镇里走动。满布尘埃的小镇,就连黄昏时分也是灰蒙蒙的,沉入东方山脉的太阳只能将灰色的天空稍稍染红,这小镇真是一片灰暗,从矿山冒起的烟覆盖着整个小镇。
克里欧想起『书』中的黄昏,更加觉得这个小镇灰暗得非比寻常。
克里欧将汤匙放在汤里,望着夕阳发呆。他幻想了一下在灰色天空另一头的瑰红夕阳,但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种心绪。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那是发生在休耶·夏福斯及卖面包青年被炸死之后不久的事。
武装司书路易蒙·曼哈顿正走在正午时分的镇上。路易蒙是位体型高大的男子。上半身的肌肉犹如盔甲般,并拥有一双壮硕的大腿,庞大的躯体包覆在灰色西装及整齐烫平的衬衫里。单看服装的话,就像一名在企业工作的上班族。但是,他的体型以及腰际所配戴的大枪显示着他不同于常人的身分。因为那把枪上刻有无人不晓的武装司书徽章。
路易蒙甩弄着巨型枪枝,走在矿山通往小镇的下坡道上。
之前才将逮捕到的走私『书』商交付给镇上的保安官,现在那位走私书商应该正被严厉地斥责了一顿吧。
路易蒙认为应该要更加严格地取缔走私『书』的行为。『书』无法复制,因此每本书都有其保存价值。若不交由图书馆管理,这些『书』不是外流就是遗失。
话虽如此,这次走私『书』的事件和他现在的任务无关。路易蒙认为还是专注于他现在的任务上就好。
路易蒙走入了一家酒馆兼餐厅的店里准备吃午饭。他拿出银制的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正好十二点整。路易蒙便坐在柜台前,拿出十基尔耶的纸钞放在柜台上.
「鸡排及香草玉米色拉。」
「配菜呢?」
「炸……不、大盘的马钤薯泥。」
「大盘的……这样的大小可以吗?」
「不够,再多一点。」
餐厅的主人一边看着路易蒙巨大的体型,一边惊叹地准备料理。
「这位客人您体型真壮,身高体重大约多少?」
路易蒙立刻回答。
「十六莱拉又二分之一拉亚利。二十一又三分之一托赫拉。」
「可以换算成公尺与公斤吗?」
「我想想。」
路易蒙在脑海中开始计算。一拉亚利大概等于二公分,一莱拉是一拉亚利的六倍,所以乘于十二是一百九十三公分。一马地等于十五公克,一马丹是它的七倍,一托赫拉是七倍的七倍,所以……
「一百九十三公分,一百一十公斤左右吧。」
「哇啊,真是魁梧。」